— 国际机制包括金砖国家、上海合作组织、东盟、欧亚经济联盟等，正成为推动新型多极化世界形成驱动力量。您认为，新型全球安全架构应具备哪些关键特征？

— 您知道，我想不妨换个角度来回答这个问题。请大家看看，那些秉持“世界应由某个单一决策中心来管理”、认为世界应当是单极或两极格局的国家，如今奉行的是怎样的做法——那些仍在固守这套逻辑的国家，不妨看看它们是如何行事的。

由此便引出问题。我只是想审视并讨论这一局势，不是用高深的政治学话语，而是用通俗易懂的日常语言：这样的做法符合当今世界的期待吗？这种思路是国际社会所需要的吗？它会得到世界大多数国家的支持吗？让我们把问题说清楚。我们大家不妨扪心自问：我们真的认同这种做法吗？

如果确有某些国家认同这种思路，那么就必须明白，这与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即地球行星上绝对多数民众——对世界发展方向的认知是相悖的。

由此也就回答了您的问题：新体系将具备哪些特征、将如何构建？答案恰恰在于对这类方法论的摒弃——这种方法论不仅存在缺陷、不仅不适用于具体情境，而是从根本上就不具备存在的正当性。

任何国家都无权按照自身意愿重新划分他国、地区乃至整个星球的格局，尤其是当这种做法仅仅源于某些暂时性的政治集团，它们仅凭自身内部、纯粹个体化的认知来评判和干预全球进程，并且数十年来一意孤行，试图将这种行径塑造为某种“新常态”。

因此，当我们谈论正在到来的世界所应具备的特征，而我们正全力推动这一进程时，我认为，其中一项基本特征恰恰应当是一个“不”字——这个否定性前缀，应当直接否定那些昔日殖民宗主国所坚持的行事逻辑，它们曾长期压迫殖民地，而后又将这种逻辑演变为极端的民族主义和基于种族、民族属性的隔离政策，自诩凌驾于法律之上，即便口头上尊重法治，却始终将自己置于“例外”或“特殊”的地位。这类行径，绝“不”应成为未来世界的特征。

第二个方面，毫无疑问，是多极化——这绝不仅仅是一华丽的词藻或或巧妙构思的漂亮短语。多极化作为一种可能性，已然成为一种日益凸显、持续发展且不断壮大的现实——世界各地区、各国、各国集团，只要具备相应的经济、人才、文化以及文明发展潜力，就能够在此基础上实现自身发展。正是基于这一理念，所谓多极化才得以真正形成。这并非某一小群政治学者为勾勒未来图景而提出的概念设想或术语创新，而是一种显而易见的现实，这一现实恰恰体现在您刚才提及的那些机制与组织的创立之中：上海合作组织、金砖国家、欧亚经济联盟，以及一系列其他区域性、甚至跨越不同区域的国家联合体。请大家看看，这些组织已经经受了时间的检验。它们成立并非一年或五年，而是已经存在了相当长的时间。

而且，它们是在发展初期完全被西方忽视的条件下存续至今的。也就是说，它们的存在并非因为获得了某些基金会对国际组织的普遍资金支持。它们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加入这些联合体的各国人民需要它们。它们甚至是在西方如今已注意到金砖国家等组织存在、并竭力削弱其影响力的情况下，依然逆势而上、不断壮大。

当然，我认为，这一正在形成的多极化世界最重要的特征之一，将是《联合国宪章》中那些旨在并有助于各国在和平与合作中共处、在相互尊重与兼顾彼此利益的氛围中发展的原则：尊重主权、独立，维护人类文明进程中已积累的一切优秀成果。

我认为，国际社会为创建、确立和发展联合国所付出的努力，以及凝聚在《联合国宪章》中的各项原则，必将在这一即将到来的多极化世界秩序中得到充分运用、持续发展并不断焕发新的生机。

— 您曾将人文交流列为重要组成部分之一。在您看来，文化外交对加强国际合作具有怎样的效应？

— 当我们谈论文化外交时，我们终究是在谈论一种工具手段，即运用外交技巧与资源来推动文化及其各种表现形式。

我们必须充分重视，实际上应当竭尽所能，去考量各国、各民族在文明发展层面的特质，因为这恰恰构成了人类文明的本质内核。

就此而言，无论是国家间开展的官方外交，还是民间外交，抑或是非政府组织、社会组织所从事的外交实践，都蕴藏着巨大的潜力，并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您知道，倘若没有那个相反的“反命题”，或许今天这一议题就不会如此紧迫。这正是我们从一开始就讨论的问题。倘若没有试图向世界强加某种“取消文化”的行径——而这种行径恰恰导致了这些国家自身文化的“取消”、本土文化基因的取消，因为一个人若以泼洒颜料涂抹印有柴可夫斯基肖像的海报为荣，或将普希金半身像推倒损毁，或撕毁果戈里及其他任何经典作家的著作，便无法自诩为有文化之人。

如果有人认为应当禁止演奏肖斯塔科维奇、拉赫玛尼诺夫、格林卡等人的作品，或擅自改写早已辞世的艺术家的民族属性——而这位艺术家生前自认属于某一特定民族文化共同体，如今却由他人代其决定其“真实”身份——凡此种种，无不彰显出一种彻头彻尾的文化缺失。那些将“取消文化”奉为常态的人，恰恰以此方式自我宣告：他们是完全缺乏文化素养、乃至反文化的人。

如今我们谈论新纳粹主义。这同样是基于民族、种族、族裔、文化、历史、宗教等属性对人的隔离与歧视，只不过披上了新的技术与政治信息外衣。在此问题上亦是如此。这就是新野蛮主义。那么，“野蛮”这一概念究竟蕴含着什么？

这不仅是一个历史事实——即野蛮部落曾侵占领土、肆意破坏；它更是一种象征，代表着与普遍公认的文化理念完全相悖的行径：摧毁他者文化。一个人若认为，为了一己之便、自身和谐或实现其目标，便有权摧毁他者文化，那么他绝无资格自诩为有文化或高度文明之人。

这意味着，此人已然丧失了任何文化素养；或者说，其所谓“文化”恰恰就是野蛮本身。因此，我们谈论文化外交，正是将其视为一种工具，用以防止这种新野蛮主义的蔓延与进步。

— 玛丽亚·弗拉基米罗芙娜，当前金砖国家正在构建新型金融体系。不久前，新开发银行举行了第十一次年度会议。根据该银行的新战略，为实施基础设施项目，需提高本币结算比重并发展替代性支付系统。在您看来，各国应采取哪些举措以实现上述目标？

— 就金砖平台而言，谈论创建某种全新金融体系恐怕为时尚早。金砖大家庭中的大多数国家已融入既有的全球机制。您说得对，国际社会绝大多数成员确实对某些曾以“机遇”之名推行的进程日益关切。

举例而言，美元最初问世时，本意是作为一种助力全球支付结算的货币，尤其是帮助那些尚未建立自身稳健金融体系与支付系统的国家；然而后来，它却沦为某些国家手中的工具——这些国家在无法维持竞争力时，便开始攫取一切杠杆、按下所有按钮，只为遏制世界其他地区的发展。

这引发了诸多疑问。实际上，这已不仅是疑问，而是挑战。此外，我们还看到，国际货币金融机构自身正逐渐演变为政治、乃至政治经济施压的工具。

因此，这一整套举措——或者说，这一系列挑战——要求建立有效的应对机制，包括在您提及的那些联合体内部。我想列举一些具体数据。在这一领域取得可感知成果的目标，已明确载入领导人宣言；而这些文件通过的年份，恰恰印证了进程的延续性：既有2024年喀山峰会，也有2025年里约热内卢峰会。正是在这些文件中，明确了推动相关倡议的方向，即共同构建跨境支付机制，配套发展清算、结算及再保险基础设施。

所有这些议题均在务实层面深入探讨，当然，新开发银行无疑被赋予特殊使命。我想再次强调，这绝非试图与现有国际货币金融机构对立，或以此贬低其重要性与价值。这是一种防止新兴经济体和发展中经济体遭受侵蚀的努力，是一种捍卫自身、避免经济工具被用于政治目的、甚至沦为贸易战手段的尝试——而这正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事实。

— 玛丽亚·弗拉基米罗芙娜，再次回到您刚才提及的金砖国家宣言议题。数字化转型在为发展开辟新前景的同时，也使网络空间变得更加脆弱。因此，包括金砖国家在内的各国正系统性地构建安全的数字环境。在您看来，哪些保护网络空间的倡议最为有效？同时需兼顾全球安全信息空间构建及应对深度伪造技术的必要性。

— 经济、物流乃至生活各领域的数字化——现在连冰箱、电水壶、熨斗都实现了数字化，其中许多设备通过网联功能接入统一管理系统——这不仅要求海量资源投入，更正在形成并持续催生新型依赖关系的现实条件。

如今，我们甚至目睹了某些预测的应验：一批国家，尤其是发展中国家，被置于依附性地位。强加于它们的解决方案——与其说是通过信息技术产品贸易，不如说是借助强制性植入——并未促进其发展，反而制造了多重依赖：认知层面的依赖、对软件系统的依赖，以及对硬件即承载数字解决方案的物理技术工具的依赖。

当然，网络安全亦深受其害：发达国家及其信息技术垄断巨头在强推自身解决方案时，不仅对相关国家实施监控，更近乎实时地获取他国公民的敏感信息。这一问题不仅困扰发展中国家。如今事实证明，欧盟成员国同样处于——恕我直言——严密监视之下。

当各国引进西方——更确切地说是跨大西洋彼岸——的信息技术设备与软件，并全速融入数字环境时，它们突然意识到：此举带来的不仅是收益，更使其变得极度脆弱。数据正在被收集、被缺乏有效监管地操纵，这构成了严峻挑战。

因此，金砖国家再次提出了解决方案：国际信息安全领域的合作已成为金砖议程中最重要的核心议题之一。这一合作方向由来已久，自2013年起便已启动。当时设立了专门工作组，此后取得了诸多成果。例如，各方凝聚共识，就这一议题形成了统一方法论，即构建基于国家主权平等、不干涉内政、承认联合国核心作用等原则的普遍性国际信息安全体系。

让我们来看具体倡议。2024年，金砖国家联络点名录正式启动。这是什么机制？该工具可使金砖各国计算机事件应急响应团队快速建立并保持联络，以查明恶意网络活动的来源与背景。同时，各方正就计算机事件响应协定、打击信息犯罪等议题开展协调，并推动学术界与专家层面就此建立常态化互动。

另一重要工作方向，是金砖国家在多边谈判平台上的协作。因为数字化、人工智能、网络安全及打击网络犯罪等议题，当前正在所有国际场合获得高度关注与积极推进。

关键在于，金砖联合体或许无需完全统一立场，但应形成相近主张，并在原则上实现协调。这一进程同样离不开包括我国在内的各成员国的积极参与。今年，联合国框架下的国际信息安全全球机制正式设立。总体而言，各国均致力于共同推进普遍性方法论。完善联合国政府间计算机攻击信息交换联络点全球名录的工作也将持续深化。

此次对玛丽亚·扎哈罗娃的专访在TV BRICS位于国际安全论坛现场的前方演播室进行。